【37Line】 兩極 【023】

各位看倌好:

請勿上升至真人OOC一定有不爽則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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紗夏上完過分緊湊的韓語會話課程,才剛剛能和兩個韓國人對話後就被扔到韓國去。

根據她們搜集回來的情報,這個招聘會是在酒店舉行,舉辦方不在意來者的背景,只要是知道舉辦地方的人一律接見。所以紗夏只要準備好自己,準時出現就好了。

這次彩瑛和拄着拐杖的朴志效跟着紗夏,桃和子瑜就先留在原地,等時機成熟才考慮匯合。

輕度殘障的朴志效跟着紗夏的主因是,雖然她一直待在遠方,但有和韓國的地下賽車手聯絡。通過關係讓她們搭上和認識那個黑幫的人。在紗夏去招聘會之前,朴志效先去咖啡廳和線人會面。對方是一個束着馬尾的年輕小哥,瘦削得皮膚像直接黏在骨頭那樣,不過說話起來又像是一個開朗的人。

「啊,你說那個大頭目嗎?我知道他啊。」小哥拄着腮子,一想起大頭目就忍不住皺起眉頭,看向窗外。朴志效等了一會才等到對方轉過來,還未說話就嘆了一口氣。

「那個傢伙,我們私下都叫他色老頭。賺來的錢都花在色情事上。之前我替他做司機了一會,十有九都叫我送他去旅館,十有八在車上就開始毛手毛腳,十有七我送他之後都要去洗車。我從沒看過那麼噁心的傢伙。說起來真是替那個二頭目辛苦。整個團隊的營運都是靠他負責的,賺來的錢都被那個糟老頭花在奇怪的事情。」

「是這樣啊。」朴志效看着對方的表情,很難想像到底他經歷了什麼。

「之前你接過怎樣的女生上車?」

「之前上車的女生是什麼樣子啊?那很難概括,真的什麼類型也看過。」小哥揉了揉額頭,像從腦袋深處搜尋不想找到的記憶。

「嗯,也許是那種柔弱一點,長得楚楚可憐的女生?」

如果是這樣的女生的話,朴志效不用太擔心紗夏的。

「話說你問這些來幹嗎?難道你要去做嗎?」

「才、不、是。」志效斬釘截鐵回答。

「雖然我才做了兩星期,但還是聽到一些東西,你要聽嗎?」小哥換了一個坐姿,整個人往前傾。

朴志效唯有湊前,聽見小哥壓下嗓子,刻意嘴巴也不動那樣說話。

「聽聞他是虐待狂,不少人捱不到一個月才要每個月找新人。」

好吧,現在朴志效很擔心紗夏,但對方聽見她轉述的內容後只是意味盎然「嗯」了一聲,接着就捋着下巴陷入沉思。

「你確定還要去嗎?聽起來真的很危險。」

「都來到這一步,總不能說重新開局吧。總之混進去再看着辦。」

「怎麼說得你一定可以被選上的?」

湊崎冷嗤一聲,拿起一件白色長羽絨打量。

「投其所好就好了。」

朴志效沒有料到最後還真是讓紗夏選上,她也沒有機會問到底是怎樣做到,對方選上後就住在大頭目那邊。她們之前已經討論到如果紗夏真的選上了的話,她們要怎樣做。最後得出的方案是要朴志效想盡辦法當上大頭目的司機。就算紗夏多厲害,可以鎮着好色的大頭目,多一個人在組織當照應會好一點。

本來朴志效以為這個會是一個大難關,她苦苦思索,甚至想到是不是要去入幫派才能解決。然後彩瑛一句「去找你的朋友問問看」就點醒了她。她抱着一試無妨的心態問起朋友,對方還真是說剛好認識在那邊做的人。

「不用謝嘛,小事一件,互相幫忙就好了。」朋友這樣說的時候,朴志效差點談電話也要跪下來感謝對方。

總之她靠着人脈,找上那個黑幫的司機。一個人無緣無故說要在那邊當司機也太刻意,朴志效說完第一句「我想在那邊當司機」,還未說出苦苦準備好的理由,對方已經握着她的雙手,誠懇感激她。

「真的感謝上天感謝佛祖感謝上帝有人想做這份工作。」那個司機雙手握着她的手使勁在搖,差點搖得雙手關節脫位。

「話是這樣說,但我會等到完全康復才能接任。」朴志效抽開自己的手,摸了摸手腕,確認一下關節還完整。「但是當司機有什麼問題?這是一份那麼可怕的工作嗎?

「當司機不可怕,但老闆可怕。」對方像看到什麼可怕的事情捂着眼睛。

「天啊,那個變態老頭真是會刷新你三觀,平時諸多挑剔我還可以忍耐,但他真是一個精蟲上腦的混帳,行車途中已經忍不住要來,又不是勞斯萊斯,前座和後座之間沒有隔音啊!以為從車外看不到胡來,整天上班都聽着那些聲音,倒後鏡一瞥就看到滿屏要打碼的事情,還有那個噁心的味道,現在是看4D電影嗎!每次上班我可是要精神崩潰!你就快點腿好了要下這份工作吧!」

朴志效聽後表情僵硬,心裏涼了一大截。

紗夏當了目標的新女友之後就住在對方的地方。朴志效和彩瑛一起住在市區的公寓,她現在只能靠短信和對方聯絡,但她都不會主動發信息,紗夏發過來的信息只是「早安」、「晚安」之類的簡單信息。朴志效也不會期望對方那麼快取得進展。

目前彩瑛負責出外採購,她在家裏就會畫圖和用電腦。朴志效則整天留在家裏做復健動作,她也不想這麼悠閑整天爬樓梯,奈何現在焦急也不會找到南,她們必須耐心等待紗夏的進展。

「你每天也很勤奮鍛練。」

彩瑛放下畫筆,抬頭看着在公寓裏走來走去的朴志效。當時南負傷之後,朴志效和子瑜暫時偷留在紗夏的安全屋,她們和彩瑛、桃閒着無事做就聊起來,又因為來自相同的國度,彩瑛和朴志效又多一重連繫。

「因為必須快點好起來。」朴志效堅定回答。

唯有勤奮做好復康運動,每天吃得營養飽足,快點康復才能跟上紗夏的步伐。只要能早一天康復,早一天找回南,她什麼都好。

「那個人,真的對你很重要。」彩瑛漫不經心說着,這是她在分神想東西時的語調。

「因為她是重要的人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忽然她又飛快畫了幾筆,塗掉畫冊上本來的圖案。

「紗夏小姐對你而言也是這樣重要吧。」

彩瑛沒有回答,朴志效轉頭一看,對方正拄着腮子,拿着畫筆卻沒畫出半點東西,思緒中斷一切動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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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彩瑛從很小就知道自己是做大事的人。對年幼的她而言「大事」的定義並不清楚,但絕對不是和其他同年小屁孩一樣乖乖上學下課做功課。

本來家裏的環境連讓她正正常常做功課也不太行。她的家總是充斥吵鬧,不是歡快的熱鬧聲,而是父母聲嘶力竭的吵架聲,每次必定伴隨着打破什麼的清脆聲音。

她忘記直到什麼時候才知道,這不是一個「正常」家庭該有的樣子。

父母總是吵架,她就會拿着從家庭餐廳拿回來的蠟筆,躲到廁所畫畫。她會畫在浴室的滑溜溜的磚上,那就能輕鬆洗掉,就不會被父母責駡「在畫什麼鬼東西」。

當她聽見開始房外傳來啜泣聲,她就會擦東西,把蠟筆藏在馬桶的水箱,看準時機溜回去客廳。不然父母看不到她在場,又會被駡「爸爸媽媽在忙時你又跑去哪?」。

她學懂了父母的問題是不需要回答,因為他們不是為了得到回答而發問,單純是要找一個發泄才問她。

噪吵的日子重複了很久。她由用劣質蠟筆在牆上改為用木顏色筆在單面紙畫畫。用蠟筆在磚上不能畫出精細的圖案,但好處是很快就能清掉。在紙上畫圖可以畫出更精細的圖案,但壞處是會留下證據。若果不小心被父母看見,她就得眼睜睜看着作品撕得破碎,還侮辱般踩在碎片上。她的父母從來不在意她畫什麼。試了一次後她就知道要把畫藏起來,愈來愈多的時候就得她就拿到後山,一把火燒光所有畫作。

世上只有她才有資格毀掉自己的作品。

「全是你這個意外的錯。」

父母最常向她抱怨這件事。他們會把生活的不如意推到她身上,否定她的存在,說她一無是處還帶來負擔。幸好在她很年幼時有一個老師誇她畫畫漂亮,她才能在父母的謾罵中站穩腳,沉默而堅定畫畫。有時候她會把畫拿給老師看,老師也會誇她做得不錯。

「要考慮寄去比賽嗎?應該有很大機會得獎的。」老師曾這樣提議。

孫彩瑛有想過不如一口氣和老師說明家裏的情況,可是在她差點開口前她剎停自己。

「不用了,送給老師就好了。」

「噢,那麼好!謝謝噢。」

她藏在身後的手交纏一起,她擠出一個僵硬的笑臉,希望老師多問一句,又不想老師問出來。對當時的她而言,得到老師的讚美已是最大的祝福。

沒有老師的話,她應該會完全相信父母的話,老早就走上絕路。她沒有完全相信,但心裏有一角會想,像她這樣的人是不是真的不應該在這裏。
每天回家時她都在站在門前,思考今天的自己該不該回家。每次掙扎半天,她還是選擇一樣的答案,拿出鑰匙開門。她會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間,關門鎖門後才打開包包。

如果讓父母發現她袋裏有一小盒全新的木顏色筆,又會怎樣呢?有時候她袋中會有幾枝水彩顏料、只用過一次的畫筆、裁下來的畫紙邊角。可能是她從學校借回來,有可能是她從文具店稍為「借」回來。

為了完成作品,她需要這些材料。沒錢的她沒法買下來,又不會有人忽然送她需要的東西,她只好稍為借一下。她不願意稱之為「偷」,她希望稱之為「為藝術的必要犧牲」。

一開始她都是從學校裏拿回來的。學校的美術室有太多用了一半的顏料,同色系的也重複了好幾枝,少了一枝也沒有人會留意到。只是學校的顏料十有九是乾了,或是變髒了,而且美術室的一般貨色漸漸不能讓她滿意,她的目光就轉移到附近的美術用品店。

首先不用想的是大型連鎖店,那些地方保安太好,拿着貨品離開絕對會弄得整家店嗶嗶響。她就把目標定在那些獨立經營,連燈也比其他店暗幾度的美術用品店。

第一回下手她只敢拿走一個橡皮擦。當她離那個店幾條街道時才記得要呼吸。從順手牽羊般拿起橡皮擦放到口袋,到她走出店外,她都不自覺閉氣。孫彩瑛拿出口袋裏的橡皮擦,凝視良久才展露微笑。

聰明的她知道不能總挑在同一家店下手,亦知道不能每次同一種方式下手。只要是在步行距離裏的店她全都會去,有時候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方法把東西收進袋子,有時候會去買一枝鉛筆或是一塊橡皮擦,但袋子裏已經藏着一盒昂貴的高級木顏色。

漸漸她發現,繪畫是一種藝術,拿走東西而不讓人知道亦是別樣的藝術,把用完的東西不留痕跡毀掉亦是一門藝術。涉及的藝術層面愈來愈廣,由當初只是畫圖,到不動聲色拿走需要的藝術用品,再來不留痕跡消滅畫作和借回來的工具,她感受到藝術品愈來愈完整。

她深信只有自己才能勝任這份高危的藝術。

「聽說這盒卡達水性蠟筆的飽和度會比用水性木顏色更高,你真懂挑呢。」

現在孫彩瑛正在快餐店,對面坐着一個陌生女子。對方染了一頭金髮,但又沒有不良少女的感覺。對方能把庸俗的顏色襯得如此高級,就像她手上明明是蠟筆,但放在鐵盒裏就高級幾倍。女子好奇打量蠟筆,孫彩瑛沒法把「高級」、「金髮」、「好奇」這些字眼拼在一起。

孫彩瑛可沒有餘裕聆聽女子的讚美,她更擔心這個人會不會把她拖去警察局,或是找父母老師告發自己。

剛才在文具店,她拿起看上了很久的三十色水性蠟筆。她盤算多天,總算等到一個人流最少,剛好店裏燈光有點問題的好日子。她打算一如既往收下來的時候,有人忽然從後伸長手,拿走她手上的蠟筆。她猛然回過頭,正正撞上身後的人,蹌踉倒後幾步,一名金髮女子正笑意盎然看着自己。

到底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?孫彩瑛緊張兮兮打量對方。這名女子穿着白T裇配了牛仔工人褲,還戴着一頂鴨舌帽,但仔細一看不難發現全身上下都是牌子貨。她對這個人沒有印象,肯定不是店裏的員工。

「我要去結帳了,你在門口等我。」女子笑着說完就離開了這條走道,遺下腦袋當機的她在這裏。

孫彩瑛不安的站在店外門口,等到女子拿着蠟筆出來,對方又指向附近的快餐店,她又乖乖跟過去。結果她就莫名其妙和對方坐在快餐店二樓,吃着對方請的薯條。

女子仔細研究蠟筆鐵盒上的文字,看得眼花才揉揉眼睛,視線回到孫彩瑛身上。她們一對上眼,女子就笑了。

「如果要告發你的話就不會買下來,還和你在這裏吃薯條。」女子似是看穿她的想法,拱着鼻子笑了。

「為什麼?」孫彩瑛警戒看向對方,下意識抱緊自己的包包,準備隨時拔腿就跑。

「為什麼不告發你?你那麼想的話我現在可以幫忙的。」對方掏出手機,在她面前差點按下緊急通話鍵。

「不是這個意思!是為什麼要替我買下來?!」孫彩瑛撲上前按着對方的手,使勁抽走手機。

「你不是想要這個嗎?」女子把蠟筆放到孫彩瑛面前,攤開掌心要拿回自己的手機。

「不然你也不會想偷下來。最近我經常路過那家店,看到你老是徘徊在那一區,看來是很想要才會這樣做吧。」

孫彩瑛皺着眉看向對方,僵硬接過那盒蠟筆。

「不要一副我有什麼陰謀的樣子吧。感覺上你是很有天分的人,如果因為沒有工具創作就可惜了,所以我買下來送給你。」女子雙手拄着腮子,笑得臉上的肉都鼓起來。有這個笑容的人不像會騙人。

「你是想要什麼嗎?」孫彩瑛拆開包裝,看到夢寐以求的全新的蠟筆就在眼前,立刻兩眼放光。

「哎喲,就說我真的沒有這個意思。」女子歪過頭,看到孫彩瑛直率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。「要不這樣,你可以替我畫一張圖嗎?」

「肖像畫嗎?」有要求報酬聽起來會比較合理,孫彩瑛也知道世上應該沒有完全不求回報的事情。

她打開自己的袋子,問題是裏頭沒有一張像樣的紙。

「對對對。」女子似是看透了她尷尬的表情,拋下一句「我去買」就跑開了,不消一會就拿着一包新畫紙回來。

「但我不擅長畫肖像畫的。」孫彩瑛抽出一張畫紙,她一摸就知道這是高級的畫紙,她翻轉看畫紙的價錢,差點大叫出聲。

「哎喲,這不是重點,請畫我吧!」女子伏在桌上,伸直雙手拍桌子,活像一個小孩子。

「好啦!我畫了!別拍!所有人在看你了。」

孫彩瑛就莫名其妙在快餐店,替一個陌生人畫了一張肖像畫。

「畫得真好!」女子收下肖像畫時,笑得眼睛也瞇成一縫。

「一般吧。」孫彩瑛不安的捏着蠟筆。

「真的很好,將來做一個大藝術家絕對也沒有問題。」

女子說話語調就像在哄小孩,這方面孫彩瑛不介意稍為當一會小孩,但當女子說要送她回家,她拒絕了。萬一被父母看見她,問起這個人是誰,說明起來也有夠麻煩。

「今天真的謝謝你。」孫彩瑛朝對方道謝。

「我才要謝謝你,彩、彩?」女子似是想說出她的名字,但那個發音有點困難。

「彩瑛。我的名字是孫彩瑛。」她預料到又要說明為什麼會有一個韓國名字的人會穿着這裏的校服。

她父親是韓國人,來這裏出差時遇到她母親,兩個人交往結果有了她,父親就留下來。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情況,還有很多不重要的細節被她省掉。

「是這樣啊,那謝謝你了彩瑛,希望你能用這些畫出更好的畫吧。」女子用蠟筆在餐紙上寫下了一串號碼,再漂亮的撕下來。

「這是我的電話號碼,有什麼能幫上大藝術家我很樂意過來幫忙。」

「有什麼事我會需要你幫忙?」

「不知道呢,總之你打電話過來我就來吧。」對方聳聳肩,拋下一張紙片就離開了。

孫彩瑛把那張紙夾在鐵盒裏頭,沒有多看一眼就闔上蓋子。

自她遇到那位奇怪的女子後,又過了幾個月,她依然過着每天上課下課,聽着父母吵架聲做功課,半夜偷偷畫圖的日子。

在十二月二十四日,這天是一個平日,但她的父母都在家。孫彩瑛不用上學如常回家,她站在家中門前卻覺得有點奇怪。那是直覺上的奇怪,明明景色全都一樣,但氣氛卻和平時不一樣。

她捏緊肩包的帶子,以不發出半點聲音的手勢扭轉鑰匙,小心翼翼打開一線門,從窄小的門縫嘗試偷看。比起看到什麼她先是嗅到什麼,不過打開一條小縫,強烈的鐵銹味立刻撲鼻而來。

下意識之間她想拉開門查看裏頭發生什麼事,可是在那之前她看到了,房間裏一個黑影走過。現在是晚上,正常人應該會在房子裏開燈,但現在對方並沒有這樣做。那不是鬼,因為對方是有腳的,而且還弄出微弱的腳步聲。

她一瞥玄關,地上有一大灘污漬,看起來黑漆漆的。

孫彩瑛握着門把的手在發抖,但腦袋又能清楚思考現在的情況。裏頭的人到底是誰?為什麼會在走來走去?為什麼會有一大片污漬?

猛然,屋裏的人扭過頭看向大門的方向,嚇得孫彩瑛差點大叫出來。她死命捂着嘴唇才不至於漏出一丁點的聲音。她看不清楚對方的樣子,但她肯定那個人是在看大門的方向,更可怕的是,她看到那個人手上的東西閃了一下。

那個人的感覺絕對不是她父母。她清楚自己的父母為人,他們平時會扯着嗓子說話,但到有事時又會畏畏縮縮,他們沒有一個有拿刀子砍人的氣魄,是徹頭徹尾只敢打嘴炮的膽小鬼。

這下子嚇得她立刻縮手,像貓那樣無聲溜走。屋裏到底發生什麼事她不清楚,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。她邁開雙腿,拼命奔跑。她都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跑得那麼快的。她逃到光亮的市中心,確認回頭不見奇怪的人追着自己才敢停下腳步。

她倚着馬路欄杆,回過氣後就得思考該怎樣做。她摸了摸口袋,裏頭有些零錢,在不遠處就有座電話亭。

父母沒有買手機給她,老是說沒這個錢,平時給的零用錢要勒緊褲頭才足夠付車資和飯錢。孫彩瑛沒特別在意有沒有手機,比起對着屏幕,她更想着對着畫簿。

當她拿出零錢,走進電話亭時,她看到路過的一些人露出奇異的目光,他們的雙眼好像在說「這個年代還有人用電話亭嗎?」。她應該要報警,可是當她拿起話筒時又想起,報警的內容是什麼?

她該說懷疑父母被殺害、有人闖進她家還是什麼?報警之後警察又會怎樣安置她?

這個年代不會有人等着用電話亭,孫彩瑛就能安心長期待在裏頭。她手上的硬幣也捂溫了,但還拿不定主意要怎樣做。

她依然拿着話筒捂着一邊耳朵,踢踢腿活動身子時無意踢到自己的肩包。裏頭傳來清脆的金屬聲,她立刻放下話筒查看肩包,應該是踢到那盒蠟筆。雖然那盒不是自己買的,但那盒蠟筆一點也不便宜,她總是帶着它走來走去,萬一不小心踢斷她就心痛了。

孫彩瑛蹲在地上,打開蠟筆盒子,一張小紙片就漂了出來。她拿起小紙片,上方寫了一串號碼。

總之你打來我就來了。她想起那個笑起來臉頰肉都鼓起來的人。

也許有一個成年人在能更好下判斷,畢竟她還是一個小孩。她投進零錢,撥打紙片上的號碼。電話響了第二下就接通了。

「喂。」話筒裏的聲音沒有半點感情,就像是周日被宣傳電話吵醒的語調。不過孫彩瑛聽得出對方和快餐店當日同一個人。

「你好。」她捏緊手上的紙片,希望對方還沒忘掉她是誰。

「我是彩瑛。」

話筒另一端沉默一刻,隨之發出奇怪的感嘆聲。

「是彩瑛啊!怎麼了?」對方一知道她的身份,語調立刻升溫,像在和多年沒聯絡的老朋友通電話。

「你可以過來嗎?」孫彩瑛緊捏着話筒,握着關節也發白。

「現在嗎?」對方像在翻弄什麼,倏然間又停下動作,似在全神貫注聆聽話筒的聲音。

「告訴我地址,我立刻來。」

孫彩瑛用衣袖擦掉溢出來的淚水,看清楚自己到底身處在什麼位置,再告訴電話另一端的人。

「在那裏、」對方話音還未落,電話自動掛斷。一個硬幣的時間到了。

孫彩瑛走出電話筒,蹲在旁邊縮起來,她只穿了校服,實在不足以在冬天生存。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包包裏的蠟筆,忽然有一股衝動要立刻在地上畫東西。也許要畫出剛才看到的污漬,或是剛才的人,如果可以的話,她想把鐵銹味畫在地上,也許這就能放下現在鼻腔裏的味道。

她一直蹲着,只能看見眼前的人腳步。她閒得可以數算有多少人往左邊走,多少人往右邊走,就是沒有一個人朝她的方向走。

「彩瑛!」

她看到一雙穿着高跟鞋的雙腿朝自己的方向跑過來,直到對方站在自己面前她才抬起頭。

有一瞬間孫彩瑛沒法把對方連上當日在快餐店的那個人。眼前的這個人穿了一條漂亮的黑色連身短裙,那頭奪目的金髮綁成公主頭的形式,和當日那個戴着鴨舌帽穿着工人褲的樣子完全沒有半點關係。

「你這樣不夠暖吧!」女人完全沒介意有機會走光,就這樣蹲下來和孫彩瑛平視。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

孫彩瑛也不知道從哪裏說明,比起像一個大人冷靜說明事情,她現在只想像一個小孩,顧不得別人的目光,眼眶一紅,鼻子一酸,撲到對方懷裏大哭。

女人牽着她到附近的快餐店,讓她喝了一杯甜得發膩的熱巧克力。她打量四周的人,看來沒有一個人不被女人的打扮吸引,總是會裝作不經意偷看兩眼。

「很多人在看你。」孫彩瑛放下杯子,小聲和對方說話。

「就讓他們看吧。」女子笑了笑,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。「到底怎麼了?」

哭也哭了,巧克力也喝了,現在的孫彩瑛應該可以交代到底發生什麼事。

女子安靜完整聆聽她所說的話,雙手抱胸垂頭思考。說不定孫彩瑛繞了一個圈,對方就是給出「報警吧」的建議。

「先去你家看看吧。」女子抬頭回答,明顯切換成另一個樣子,充滿笑意的眼神瞬間變得嚴肅。

「但不怕什麼嗎?」

「去了再怕也不遲。」

於是孫彩瑛上了女子的車,說出她家的地址。她的家是破破爛爛的公寓,三個人就擠在狹窄的單位十四年。

「就在前方那座公寓,二樓最盡頭的單位。」

「好,我去看看,你就留在車子上等我,那個可以替我拿起來嗎?」女人指着後座的地板,孫彩瑛就拿起地上的袋子,裏頭藏了一雙運動鞋。

「你會回來的吧?」

「我回來之後就去吃宵夜好不好?」

女子換上運動鞋,衝着孫彩瑛笑了笑。

「你冷的話就隨便拿一件外套穿着吧。」

她放好高跟鞋,關掉車上的燈後就下車,一個人獨自消失在黑暗裏。

在等待女子回來的時候,孫彩瑛就張望車子裏的環境。她沒坐過轎車,所以不知道一般車裏應該是什麼樣子。女子的車裏堆了各種名牌包包和外套,除了運動鞋,後座地上也放了幾款鞋子。

車裏放了香薰,是什麼味道她也說不出來,但嗅起來不錯。孫彩瑛嘗試拼湊出對方的背景,到底是做什麼的,可是對方給她的感覺太反覆,她也說不出。

孫彩瑛百無聊賴,拿了一件看起來很溫暖的外套穿在身上,在對方的車裏點亮了燈。她拿出畫簿,用蠟筆畫圖。只要讓她畫圖,世界要毀掉也不知道。

她畫着畫着實在太忘我,有人忽然敲玻璃窗時也被嚇一跳。她看向窗外,但敲玻璃窗的不是剛才的女子。窗外那個人帽子壓得低低,全身都是黑色的衣服差點和背景融在一起。

對方似在叫她開車門,可是當她看到對方下顎的線條時,她卻莫名感到不安。明明對方只是露出蒼白的下顎,她卻看得毛骨悚然。

孫彩瑛確定自己有上好鎖,理論她應該是安全的,可是如果那個女人回來不就危險了嗎?

一說曹操曹操就到,在那個黑衣人身後冒出女人的樣子。她面無表情,直直看着孫彩瑛,嘴巴一開一合。她讀懂女人的唇語。

沒事的。

一個眨眼間,那個黑衣人就頭撞在玻璃窗上,嚇得她整個人彈起來。黑衣人「吱吱」聲滑下去,玻璃窗上刷出幾條模糊痕跡。

孫彩瑛沒有錯過那個女人的表情變化,她冷酷無情弄下黑衣人,蹲下來不知道處理什麼後再站起來,和孫彩瑛對上眼之後就瞬間轉換燦爛一笑,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。現在她愈來愈搞不懂對方是一個怎樣的人。

女人拉開前座車門,坐下來扣好安全帶,不發一語駛離這個地方。女人再次駛到快餐店附近,但她沒有說「來吃宵夜吧!」,而是待在車上,雙手搭在方向盤。孫彩瑛從倒後鏡一直看着對方,就是在等四目相投的一刻。

「彩瑛啊。」女人徐徐開口,聽見這把刻意放緩的聲音,孫彩瑛知道那不會是好消息。

「你是因為不想立刻報警才打電話給我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為什麼不想報警?」

「因為、」孫彩瑛頓了頓才能接話。「因為報了也沒有用,就算抓到犯人也沒有用,不在的人就是不在了。」

「那你打算怎樣?終有一天他們會被發現,警察知道你不在而你還未成年,大家就會追着你來跑。」

「那就唯有跑啊。」她拍了拍畫簿。「直到他們抓到我為止。」

「哎喲。真是有個性的小孩。」女人沒聲好氣笑了。

「那我有一個提案,就看你接不接受了。」

孫彩瑛最終還是報警,警察來到她家的公寓調查。她的父母身中多刀身亡,家裏血花四濺,場面慘不忍睹。警方懷欵這和最近的連續入屋行劫案有關係,家中財物不見了,連冰箱裏也有被翻找的痕跡。

在她家附近找到一名倒在地上的黑衣男子,因為他打扮可疑警方懷疑他,但男子聲稱他只是在附近打劫,入屋殺人絕對沒做過。她家的兇殺案線索又斷了。

因為還她未成年,警方問及有沒有其他親戚能聯絡上。她擺出苦苦思索的樣子,說在本地沒有親戚,也許能拜託母親的一名朋友。她在警局撥打了一通電話,對方不消一會就過來,說自己是對方母親的老相識。

「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。」女人痛哭流涕,在場的警察都得遞紙巾安慰。

「我們會盡快抓到犯人的。」警察如是說,但對孫彩瑛而言,誰是犯人已經不重要了。

最後還真是順利讓她們混過去,明天她們要做的事情就是要申請退學,理由就隨便說是要回去韓國投靠遠房親戚。等她們處理好繁文縟節之後,她們又回到第一次見面的快餐店。

「那理論上現在你是一名身份不明的孩子了。」女子的眼眶和鼻尖還紅紅,但又擺出笑面回答她。

「不就和你一樣了嗎?」孫彩瑛咬着飲管回答。「我才不相信你真的姓田中。」

「欸,為什麼?田中這個姓氏有什麼問題?」

「就是和你整個人不搭。」一個穿着名牌襯衫的女子姓氏是田中,不會有很掃興的感覺嗎?孫彩瑛心想。

「那你的名字到底是什麼?」

「嘿嘿,我是紗夏。」女子笑嘻嘻回答。

「真的叫紗夏嗎?」

「這個是真的啦!」名為紗夏的女子轉眼間又拉下臉,像巴哥犬那樣哭喪着臉。

「好吧。紗夏。」孫彩瑛長嘆一口氣,眼前這個女人變臉的速度比音速還快,轉個頭就又笑着眨眨眼睛,滿面期待的樣子。

正常情況下好像不應該跟着來路不明的人走,然而與其被當作是皮球在一堆陌生家庭裏踢來踢去,倒不如跟着一個爽快的陌生人走。

「那我以後就跟着你了。」

不過這個人會不會是什麼變態?找我回去是要做什麼的?幫助我是有什麼目的嗎?孫彩瑛在說出口之後才想到這些重點。

「太好了!」紗夏手舞足蹈,穿着漂亮的晚裝裙,但又活像一個交到新朋友就興奮得不行的小孩子。孫彩瑛又得阻止失控的人,免得被所有人盯着看。她不禁懷疑,眼前這個人是不是人格分裂的。

她們回到銀色賓士,孫彩瑛坐在副司機的位置,遲疑開口。

「請問……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所以其實你到底是做什麼的?」孫彩瑛如坐針氈,在問出口之前她有大概猜想對方是做什麼,不管是哪個答案聽起來也不太正常。

「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。」紗夏伸伸懶腰,轉過頭,忽然湊到她面前,展露笑容。

這個笑容和剛才的不一樣,孫彩瑛忽然背後一涼,想拔腿離開。不過紗夏沒做奇怪的舉動,她只是壓下嗓子,不動嘴唇回答她的問題。

「怎麼了?你想退縮?」同樣是笑臉,現在紗夏的笑容看起來卻有點生氣。

「不,只是想確認一下心中的答案。」

「那你有答對嗎?」

孫彩瑛點了點頭。

「哎喲。」紗夏揉了揉她的腦袋。「聰明的孩子。」

就算經歷了剛才的事情,紗夏還是徹底把她當作孩子。普通的孩子會有人照顧、誇獎、保護,她會承認那其實當一個普通的孩子感覺還不賴的。

「那個……」孫彩瑛得抓住對方停不下來的手才能說話。

「又有什麼問題吧?」

「只是想確認一下。」她緊握住對方的手,不敢抬起頭問:

「你不會拋棄我的吧?」

「不!會!啦!」紗夏一把甩開她的手,直接把她摟進懷裏。

「由找到你的一刻起我就決定好,如果你願意跟着我走的話,我會帶着你四處跑。你只需要稍為幫我一下,我讓你每天都在畫畫。」

紗夏餘光瞥見車上的時鐘,忽然大叫一聲,嚇得孫彩瑛差點整個人彈起來。

「聖誕快樂!」紗夏激動搖擺她的肩膀,搖得後者差點要吐出來。

「噢、是、聖誕快樂。」

「那就這樣吧!」紗夏沒頭沒腦就開了另一個話題。

她停下所有動作,換上溫柔的神情,朝孫彩瑛伸出尾指。

「我跟你打勾勾,絕對不會拋棄你,每一個聖誕節的十二點準時跟你說聖誕快樂,不然我會吞下一萬根針。」

「不是一千根嗎?」

「畢竟違約就是討厭鬼嘛,活該重罰十倍。」紗夏笑得眼睛快要被臉頰肉埋掉,看到這樣笑容孫彩瑛很難不笑出來。

這個蠢蠢的笑容是她這輩子聖誕節最讚的禮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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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後碎碎念:

差——一點忘了有兩極的存在,我只想逃避改稿的現實(´・_・`)。從第三章起就一直抱着「這樣寫真的好嗎?」的感覺寫下去,到第二十三章就變成fk這樣寫真的好嗎?」。不過因為寫好了而我又不(懶)想大改故事劇情,就按着原本寫好的方式修改。而後記的部分愈寫愈短的原因是……(我縮短了你們也沒在在意啊那我就(略))

最近都在寫其他東西囤貨,免得將來沒有東西在發。然後今年沒有拜年活動,大半紅包就消失大半。我在寫文的時候都在想,如果寫一輛車就真的有一輛車,再拿車去賣,我就發大財噢。嗯,最近就在發錢寒。

也許因為寫的時候一定要想着真人的面向來寫,結果寫完一個人之後好感度會有加乘的作用。一直認為粉絲的基本操守是基本全員推,不然只推一個對其他人無感好像怪怪的,推一個然後去踩另一個是無節操的表現。

一開始喜歡彩瑛的點是她的Rap,Work和Greedy的Rap也很讚。後來看到她金短髮再弄一個小馬尾,我的心如豬撞。看到這個造型的她時,內心不斷閃過「狂亂的貴公子」這一句話,然後又花了半天思考這個話來自哪裏的。

話說當時寫到彩瑛為紗夏畫肖像畫這一幕,那周的TTT就(露營的其中一集)真的出現了這一幕。看到那一幕的我表示:oh wow impressive.

在改最後的對話,耳機剛好在播cold water, 然後就冒出「因為紗夏不想彩瑛經歷和自己一樣的事,就決定收留對方」之類的想法。

到底是誰想到違反承諾就得吞針,有想過針的感受嗎?噢,話說從桃視角和彩瑛視角的紗夏都是瘋瘋癲癲傻呼呼的,所以當看到遇到南之後的紗夏,才看到不一樣的紗夏。

感覺上會被人內心吐槽這篇和破壞王的設定沒什麼關係,哼,關係不算大但不是沒有好嗎(拍桌子

前幾天花了一個下午去玩iOS 14的自設主題。設好了,我也得了一邊的寫輪眼,眼睛乾得紅筋浮現了。

4 Comments

  1. 看到小彩問了兩次「你會回來的吧?」跟「你不會拋棄我的吧?」像是要抓住什麼,或許對桃跟彩來說,紗夏就是黑暗中的光,雖然莫名其妙但就是想握住她伸過來的那隻手的那種。
    每次看到你文章裡面的造型設定腦袋裡面都會浮現她們穿過的樣子,真的很有畫面感,然後就回去翻圖庫看是不是同一套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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